两人用15分钟走完了原本10分钟的路程，杨醒天自己也很奇怪怎么忽然步速就慢了。已经大约是下班高峰的时间，路上行人众多，一个个都比上班还要匆忙的样子，只是杨醒天不经意观察几个人就发现他们脸上布满轻松，那表情分明和高拓听到下课铃声时一般，又仿佛金筱滔刚刚丢进一个三分球。路面很嘈杂，洋溢着发动机互相较量歌喉的声音，从不间断，可杨醒天转头去看，行人们依旧穿行自如，纷乱无章。怪不得路灯暗得自己看东西都晕，原来是都急着要休息了，杨醒天心里嘀咕。行人道旁的小店仍然灯火通明，下班时间正是工作日里的消费高峰，给家人买熟食的，给女友买相连的，男友买袜子的，给自己买书的，给父母买报纸的，给孩子买饮料的，不一而足。小店的老板们和超市的收银员们此刻都很忙活，不过前者可比后者的嘴角扬起得多，杨醒天又开始乱想，那些小老板看到了顾客进来时，会因为他们是带来生意上帝而高兴还是会因为他们只需朝九晚五不用起早摸黑而嫉妒。宋萌出来家乐福以后话就又变得少了，只偶尔嘟囔出一两句话，似乎她的小脑和大脑是共享的，忙着走路就没精力说话。杨醒天和她的确走得够慢的，如果不是行人走路不分行驶道，他们肯定早就算慢车被后面无数的远光灯晃来晃去了。不过这步速是宋萌压下来的，他也没有办法，明明肯定被不少人鄙视着，可这么多行人川流不息，他又怕不跟着宋萌走会把大活人走丢了。

杨醒天的家比宋萌的家先到来，宋萌慢慢止住脚步，没有转身看杨醒天，而是转头看了看杨醒天家的楼。杨醒天跟随着望了望，没发现外星人的踪迹，于是问道：“怎么停了？没关系我送你回去吧，也不远。”

“你家是五层吧？是那个窗户么？”宋萌抬手指了指。

“海尔空调那个。”杨醒天看到灯光透过淡黄色窗帘弥散出来，回答道，“看来回来人了，还挺准时。”

“临街的屋子不吵吗？这条路挺多车的呢。”

“可是通常情况下房子不能像教室里的小组一样施行轮换制，对不。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早晚的时候可以看看车水马龙，我俯视起来有种神的感觉，呵呵。没准还能看到你呢。”杨醒天双手一叉兜，摆出很得意的表情。

“那你就回去目送我吧，家里人不是也回来了么，没准马上吃饭了，别让你爸妈等。”宋萌的语气很温和，让杨醒天有点晕眩。

“目送算什么送啊，没关系我家人肯定没回来全。你家又不远。”

“不是站在楼上也看得见吗？就再让你尝尝造物主的感觉咯。回去吧，这么多人又不会出事儿。”宋萌一边转身一边向后退了一步，正好面对面地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杨醒天怀疑这是跟姚曳在篮球场上学的后撤步。宋萌笑了笑，摆手道：“回去吧，过两天没准还要找你呢。See you！”

杨醒天明白这是表明她决定了要自己回去，他想可能是因为她要对姚曳发火，自己跟去会比较碍事。他点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天黑别撞树，就不劝你慢走了，你够慢的。还有，记得住的话到家给我来个信儿。”

“知道啦，我尽量记住。”宋萌嫣然浅笑，扭头走了。杨醒天望着她轻盈的背影，低垂的短裙，甩动的小包，眼神渐渐直了。忽然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他惊觉自己正把守在院门口，赶忙让到一旁，回头发现已经找不到宋萌的踪迹了。他自己并没发觉，他对于宋萌的感觉已经有了变化。以前他们一起放学回家，也有过他拐弯先走让宋萌自己回去的时候，但那会儿他只看两眼就转身，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虔诚地坚持。虽然和宋萌关系不错，但高考后的心境竟然和高考前完全不同，地心引力仿佛忽然间就小成月球的标准，人轻飘飘的。刚才那一会儿的聊天比原来上课时每一次窃窃私语都开心，可能就是没有压力的缘故吧。可惜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他就算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心理变化也迟了。

回家后被父亲叫去帮忙准备晚饭，正滔米间听到电视里放出周杰伦的MTV，然后不由得随着哼哼，享受间却在第三句上走调了。他一愣，才发现是手机短信铃音响起的罪过。“咦，竟然到了。”手机上亮出宋萌发来的短信，报告平安到达，“还以为一见到她男人就该把我忘了呢……嗯或许是提前发的吧。”他怕打扰她，就没回短信，继续埋手在米堆中，倒很像是在连铁砂掌，单调而呆滞的一爪又一爪。

他不知道，宋萌正在等着他回短信呢。

那个站在楼下花园的女孩，分明正歪着脑袋立在树影下，影来自路灯的弱光，光里还有小虫在打转，仿佛为了没被烫死以后该做什么而苦恼。明明已经过了黄昏了，她却还要在黑暗中找到更黑暗的地方躲起来，估计是暗处更安全，更可以聚精会神地想问题，不用担心琢磨一件事的时候背后还有一个人琢磨她。女孩正在琢磨的事情就是那辆这里没有的蓝色凯越，他竟然真的敢消失了，车主人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就这样一把挥开耐性鬼鬼祟祟地走了。整个下午她都过得很蹊跷，虽然看似像是一切都由她安排好了，可真相却是她自己也在被自己的任性牵着走。

不像杨醒天，姚曳是个有脾气了就忍让不了三分钟的人，宋萌很清楚这一点，可是她还是无法允许有一个人敢于在她自己暴发的时候还跟她对着干。她和姚曳在一起充满了风浪，好的时候幸福都快能满出来，坏的时候宋萌妈妈也难以近女儿的身，宋母常对宋父说，冤家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了，应该说一对儿妖孽才对。不过就算如此，两人的交往中也从来只有宋萌放姚曳鸽子，绝没有姚曳把宋萌甩在一边的时候，今天这样，让宋萌超脱了生气的范围，变成奇怪了。那个家伙，不想混了？

另外那个家伙又怎么还不回短信？宋萌又想起杨醒天，马上就变了一副相貌，即使树影遮蔽没人看得见，她的鼻子也条件反射地一皱。杨醒天买手机也有段时间了，怎么依然对于短信这么反应迟钝？姚曳的事情也就算了，宋萌想不通也懒得想，可杨醒天，明明是个和别人一样叫自己“宋公主”的人，也敢和姚曳一样了吗？今天似乎对那小子太温柔了，下次还是得恢复原来的样子才行。几滴小风吹来，吹起了宋萌前额的短短发帘，宋萌吐一口气，最后看一眼手机，缓步回家了。

如果她知道姚曳此时的行踪，不知道她还会不会为了杨醒天不回短信这种毛毛雨闷闷不乐。

二

杨醒天理所应当地在当天晚上挨了宋萌骂，虽然一头雾水，不过他倒庆幸宋萌只是训斥而没有问类似“说说你怎么惹我了”之类的话，起码少了很多不小心把别的错事抖搂出来的可能性。三天后，周末前夕，又是下午，杨醒天连续接到了两个电话，其间间隔约莫上趟厕所的时间，杨醒天一边风风火火得关厕所灯厕所门冲向电话一边咒骂，而两条电话的内容其实更让他头疼。第一条是杨母打来的，那时杨醒天刚开了厕所灯，匆忙跑来听到了还不错的消息：明天是杨醒天舅舅的生日，杨母叫他不要安排什么活动。杨醒天这个舅舅和他家关系很亲密，却不是直亲的，他和杨母的关系已经是直系第三代亲属。这舅舅有个女儿，比杨醒天小两年，相貌精致，很有日本萝莉派的风格，已经高中生了还是嗲声嗲气。杨醒天这个妹妹追随者众，学校里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作弊条，不过杨醒天却因为在法律上都不起近亲结婚作用了的血缘关系而占得一些便宜。当其他男生们还为能和小萝莉哪怕单独相处几分钟而馋涎欲滴日思夜想的时候，杨醒天已经肆无忌惮地混迹于妹妹的闺房里和她折跟头了。独生子女的年代，女孩们对待哥哥总像落水者对待稻草或说驾驶者对待汽油一样，那种宝贝程度简直不可理喻。杨醒天原本在同届同学里生日靠后，一直都是以年轻人自居的，如果不是这唯一一个比他小的亲戚存在，他以后择偶时没准就该有恋姐情节了。高三一年杨醒天很少见到萝莉妹妹，此时听到消息不由得窃喜。

在一回厕所之后，峰回路转，窃喜被置疑，事情有些挠头。有人能把坏事说好了，有人能把好事说坏了，这都是说话说到活见鬼的高明人物，但是一句话就说得两件事都坏了，也只有宋萌这种语言大师才能办到而不费吹灰之力。宋萌在听筒里面轻咳一声，喝道：“一天，给你发号个施令，明天陪我出去一趟，早上7点60分在我家楼下待命，备好一瓶冰水，如有疑问，不许提问。听到了吗？”

杨醒天对着话筒瞪了半天眼，有一肚子话想说，不过最后只是问道：“不许提问还打电话？”